1989年的夏天,我二十四岁。
那年夏天似乎格外漫长,梧桐树上的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,阳光把柏油马路晒得发软,空气里弥漫着热浪和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。我的电器修理店开在城东的老街上,店面不大,二十平米左右,门前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——“勇子电器修理”。
半年前,为了开这个店,我向老同学李萍借了一百块钱。
一百块在1989年不是个小数目。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八十块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是个初春的傍晚,我揣着借条敲开李萍家的门。她穿着浅蓝色的毛衣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见到我时眼睛弯成月牙:“王勇?怎么是你?”
“我想开个修理店,”我搓着手,有些局促,“缺一点启动资金……”
她没等我说完,转身进了屋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:“拿着,不用着急还。”
我坚持写了借条,她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放在桌上。临走时,她说:“王勇,你手艺好,一定会成功的。”
半年过去了,修理店的生意时好时坏。我修过老式收音机、黑白电视机、电风扇、电熨斗,甚至帮街坊修过一台日本进口的洗衣机。可是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,攒下的钱并不多。那一百块钱像块石头压在我心里,每次见到李萍都让我羞愧难当。
李萍在城西的小学教书,我们偶尔会在街上遇见。她总是笑着问我生意怎么样,需不需要帮忙,而我总是含糊其辞,说快了快了,下个月就能还上。
然后夏天来了,最炎热的七月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店里修理一台“雪花”牌电视机,满头大汗地调试显像管。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,却吹不散屋里的闷热。我脱了工字背心,光着膀子干活,背上搭着一条湿毛巾。
“王勇。”

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我抬头,看见李萍站在门口逆光里。
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,浅灰色长裤,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。手里提着一个浅蓝色的布袋,脸上带着几分犹豫。
我的第一反应是抓起背心套上:“李、李老师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看看你。”她走进来,环顾四周。店里有些凌乱,工作台上摆满了零件和工具,墙角堆着待修的电器。唯一的椅子上放着我中午吃剩的饭盒。
我慌忙把饭盒拿开,用袖子擦了擦椅子:“坐,坐。”
她没有坐,目光落在我脸上,又移开:“最近生意好吗?”
“还行,还行。”我含糊道,心里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。
沉默在闷热的空气里蔓延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远处传来的蝉鸣。终于,她轻声开口:“王勇,我妈妈生病了,需要一些钱买药……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最害怕的时刻还是来了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我擦着额头的汗,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那一百块钱……李萍,真的对不起,我、我现在手头……”
话说不下去了。事实是,我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只有三十七块五毛钱,离一百块差得远。房租再过五天就要交了,房东太太已经暗示过两次。
李萍静静地看着我,她的眼睛很清澈,像我们小时候一起去玩的城郊小溪。我记得小学时她坐在我前排,马尾辫上总系着红色的蝴蝶结;初中时我们一起参加数学竞赛,她拿了第一名;高中毕业那年,她考上了师范,我去了技校学电器维修。
“王勇,”她突然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,“要不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。我以为自己热晕了出现了幻觉,因为她的下一句话是:
“要不你当我男人。”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吊扇的吱呀声、蝉鸣声、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,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我愣愣地看着她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,因为我看到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。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布袋的带子。
“我是说,”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,“我们可以结婚。结了婚,这笔账就不用还了,而且……而且我可以帮你把店经营好。”
“李萍,你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震惊、困惑、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在胸腔里涌动,“你是认真的吗?”
“我二十五岁了,家里一直在催。”她转开视线,望向窗外,“你也知道,我们这片儿,二十五岁不结婚的姑娘会被人说闲话。我妈这次生病,最担心的就是我的婚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语无伦次,“我们……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,我连一百块都还不起,怎么娶你?”
“我们可以一起努力。”她的声音坚定起来,“你有手艺,我有工资。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。”
我看着她,这个从小认识的女孩,此刻站在我杂乱的小店里,说出了一番让我世界观震颤的话。我不知道她是太勇敢还是太冲动,但那一刻,我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:我不想拒绝她。
不是因为那一百块钱,而是因为她是李萍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我终于说。
她点点头,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饭盒:“这是我妈做的绿豆糕,清热解暑的。我走了,你考虑考虑。”
她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:“王勇,我不是因为可怜你。我一直觉得,你是个好人。”
她消失在阳光刺眼的街道上,留下我和一盒绿豆糕,还有满脑子的混乱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躺在店铺后间狭窄的木板床上,我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黄渍,反复回想白天的对话。李萍要和我结婚?那个从小就是好学生、考上师范、当了老师的李萍,要嫁给我这个电器修理工?
我想起更多关于她的记忆。小学五年级,我踢球摔破了膝盖,是她从书包里拿出干净的手绢给我包扎;初中时我家里困难,午饭常常只有一个馒头,她会“不小心”多带一个鸡蛋,然后说“我吃不完,给你”;高中毕业晚会,她唱了一首《茉莉花》,声音清澈得像山泉……
半夜里,我爬起来,从抽屉深处翻出借条。借条已经有些皱折,上面是我笨拙的字迹:“今借到李萍同志人民币壹佰元整,半年内归还。借款人:王勇。1989年2月14日。”
2月14日,情人节。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日子的特殊,只是急着筹钱开店。
现在想来,命运或许早有安排。
三天后,我去了李萍家。
她家在城西的教师大院,一栋红砖楼的三层。我提着一袋苹果——用最后一点钱买的,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,汗水浸湿了的确良衬衫的后背。
开门的是李萍。看到我时,她眼睛亮了一下:“王勇?”
“我来看看阿姨。”我说,声音干涩。
她让我进屋。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,书架上摆满了书,窗台上养着几盆茉莉花,正开着白色的小花,满室清香。
李妈妈靠在床上,脸色有些苍白,但精神还好。我问候了她的病情,说了些客套话。李萍给我倒了杯茶,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。
“阿姨,我今天来……”我放下茶杯,鼓起勇气,“是想说我和李萍的事。”
李妈妈看着我,眼神温和:“萍萍和我说了。王勇,你是个实诚孩子,小时候就常来我们家玩。这些年你一个人打拼,不容易。”
“我的条件不好,”我实话实说,“店铺刚起步,收入不稳定,家里也帮不上忙。李萍跟着我,可能会吃苦。”
“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。”李妈妈说,“我看重的是人品。萍萍说你肯干、踏实、热心肠,这就够了。”
我看向李萍,她站在窗边,阳光给她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她对我微微点头,眼神里有鼓励。
“如果您同意,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我想娶李萍。”
说出这句话的瞬间,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我。所有的犹豫、担忧、自卑都暂时退去了,只剩下清晰的决心:我要让这个女孩幸福,尽我所能。
婚事就这样定下了,简单得不可思议。
1989年的夏天,一切都发生得很快。我们没有隆重的订婚仪式,只是在李萍家吃了一顿饭。李妈妈做了红烧肉、西红柿炒鸡蛋、凉拌黄瓜,开了一瓶橘子汽水当酒。
七月底,我们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。两张薄薄的纸,贴着我们黑白合影的照片。照片上的我表情僵硬,李萍微笑着,眼睛弯弯的。
从民政局出来,阳光正好。我看着她手里的结婚证,恍惚间觉得像一场梦。
“现在你是我男人了。”李萍说,语气里有一丝调皮。
“那一百块钱……”我下意识地说。
她笑了:“夫妻共同财产,债主和债务人都是同一个人,债务自动消除。这是法律常识,王勇同志。”
我也笑了,半年来的重压突然消散。然后我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:“我们住哪里?”
我的修理店后间只有一张单人床,显然不适合两个人生活。李萍的宿舍是学校的集体宿舍,也不方便。
“我有个想法,”李萍说,“把店铺隔一下,前面做生意,后面做卧室。我已经画了草图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上面用铅笔画着店铺的平面图,哪里放床,哪里做柜子,哪里隔出一个小厨房,清清楚楚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我惊讶地问。
“这几天晚上。”她轻描淡写地说,“我还算了一下,用木板隔断,买些简单的家具,一百块应该够了。”
“可是我们……”我想到空空如也的钱包。
“我有积蓄。”她说,“教书三年,存了一些钱。就当是投资我们的未来。”
那一刻,我鼻子突然一酸。我转过头,假装看街边的梧桐树。这个女孩,不,我的妻子,在我最窘迫的时候,不仅嫁给了我,还要用她的积蓄来建设我们共同的生活。
“我会还你的,”我哑声说,“所有的,连本带利。”
她挽住我的胳膊,头轻轻靠在我肩上:“别说这种话,王勇。我们是夫妻了。”
改造店铺花了两个星期。李萍白天上课,下班后就过来帮忙。我们买来木板、钉子、油漆,自己动手隔墙、刷漆。邻居们听说我们结婚了,都来帮忙:张大爷送来了一个旧衣柜,赵阿姨给了我们一床新被面,街口杂货店的小刘帮忙安装了电灯。
那是我人生中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日子。每天浑身灰尘和油漆,手上磨出了水泡,但心里是满的。晚上,我们坐在还未完工的“家”里,分享一个西瓜,规划着未来。
“这里可以放一张小桌子,吃饭用。”李萍指着草图说。
“这里我想做个工具架,这样工作台就能整洁一些。”我补充道。
“王勇,”她突然问,“你的梦想是什么?”
我愣了一下。梦想这个词,对于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,似乎太奢侈了。
“把店经营好,多挣点钱,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我说。
“那不算梦想,那是计划。”她摇头,“我问的是梦想,比如你最喜欢修什么电器?”
我想了想:“电视机吧。修好一台电视机,看着它从一片雪花变成清晰的图像,有一种……成就感。特别是当主人来取的时候,孩子围在旁边等着看动画片的样子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将来开一家更大的店,不只修理,也卖一些电器?”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,“我听说南方现在有很多新式电器,收录机、电饭煲、微波炉……”
“微波炉是什么?”我好奇地问。
“就是一种用微波加热食物的箱子,很快的。”她说,“我在杂志上看到的。”
我们聊到很晚,聊电器的发展,聊将来的生活,聊要不要孩子,要几个。那些话语在夏夜的空气里飘荡,像萤火虫一样点亮了黑暗。
八月十五日,我们的“家”终于完工了。
十八平米的店铺,用木板隔成了前后两部分。前面十平米是修理区,工作台、工具架、零件柜井然有序;后面八平米是我们的卧室兼客厅,一张双人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小桌、两把椅子,墙上贴着李萍喜欢的风景挂历,窗台上摆着那盆茉莉花。

厨房是在门口屋檐下搭的一个小棚子,勉强能放一个煤炉和几个锅碗。
那天晚上,李萍做了三个菜:青椒肉丝、醋溜白菜、紫菜蛋花汤。我们开了那瓶邻居送的葡萄酒,碰杯。
“为我们。”她说。
“为未来。”我说。
酒很甜,她的眼睛很亮。那一夜,我真正意识到,这个叫李萍的女孩,现在是我的妻子了。
婚后生活平静而充实。李萍早上七点去学校,我八点开门营业。中午她常常带饭回来,我们就在店里的小桌上一起吃。下午她下课早时,会帮我整理零件、接待客人,甚至学会了简单的电器检测。
九月初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,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大纸箱走进店里,满脸焦急:“师傅,能修电视机吗?彩色的!”
纸箱里是一台14英寸的牡丹牌彩色电视机,在那个年代算是奢侈品。男人说电视机看着看着突然没了图像,只剩声音。
我检查后发现是显像管的问题,需要更换。但这种型号的显像管本地没有,要去省城买。
“大概要多少钱?”男人问。
“零件大概一百五十块,加上修理费……”我估算着。
男人的脸色黯淡下来:“这么贵……我下个月儿子结婚,想修好了放在新房里的。”
他掏出一个旧钱包,数了数,只有八十多块钱:“师傅,能不能便宜点?或者我先付定金,等发工资了再付剩下的?”
我犹豫了。一百五十块的成本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,几乎是我一个月的收入。如果对方赖账,我会损失惨重。
李萍从后面走出来,她刚才在备课,听到了我们的对话。
“大哥,您住哪里?”她温和地问。
“就前面纺织厂宿舍,三栋二单元。”男人说。
李萍想了想,对我说:“修吧,我明天去省城学习,正好可以帮你带零件回来。”
男人千恩万谢地留下五十块定金和地址走了。我有些担心地看着李萍:“万一……”
“我观察他的表情,不像是骗子。”李萍说,“而且他有正式工作单位,跑不了的。就算真的被骗了,我们也损失得起这一百五十块,但他的儿子结婚,可能就只有这么一台电视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是为儿子结婚准备的?”
“他的手,”李萍说,“左手无名指有长期戴戒指的痕迹,但现在没戴,应该是给了儿子打戒指用。而且他说‘新房’时表情特别温柔。”
我惊讶地看着她。这些细节我完全没有注意到。
“王勇,”她继续说,“做生意不仅要看钱,也要看人。有时候信任能换来更多。”
第二天,李萍去省城参加教师培训,晚上带回了显像管。我连夜修好了电视机。三天后,男人来取,付清了余款,还多给了十块钱:“师傅,您手艺真好,图像比原来还清晰!这十块钱请您和您爱人喝茶!”
那是我们婚后第一笔“大单”,赚了六十块钱。晚上,李萍把那十块钱额外收入放在一个小铁盒里:“这是我们的‘梦想基金’,存够了,就去南方看看新式电器。”
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女人,不仅改变了我的生活,也在改变我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秋天来了。梧桐叶开始变黄,天气渐渐凉爽。修理店的生意有了起色,因为修好了那台彩色电视机,口碑传开了,来找我修电器的人多了起来。
李萍的教师工作也很顺利,她带的班级在期中考试中得了年级第一。学校奖励了她二十块钱,她全部放进了“梦想基金”铁盒。
十月中旬,李妈妈的身体好转,来我们的小店住了一周。她帮我们缝补衣服,做饭,和李萍一起坐在门口剥毛豆,聊天。
“萍萍小时候就想当老师,”李妈妈对我说,“她总是把娃娃排成一排,给它们上课。王勇,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?”
我想起李萍问过的同样问题,这次有了更清晰的答案:“我想做出人人都用得起的电器。现在很多家庭买不起进口货,国产的质量又不稳定。如果我能学会设计和制造……”
“那你应该去学习。”李妈妈说,“你还年轻,有机会。”
夜里,我对李萍说起这个话题:“我只有技校学历,能学设计制造吗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李萍翻身面对我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她脸上,“你可以上夜校,或者函授大学。我打听过了,市里有工学院的夜大班,明年春天招生。”
“可是学费……”
“我们可以攒钱。”她坚定地说,“王勇,你有天赋,不应该只满足于修理。还记得我们说的梦想吗?”
我沉默了。那个梦想太大,太遥远,我不敢轻易说出口。
“慢慢来,”她似乎看出我的犹豫,“我们先定个小目标:明年春天,报名夜大。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我终于说。
那一夜,我久违地梦见了父亲。他是个机械厂工人,在我十五岁时因病去世。梦里,他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儿子,好好干。”醒来时,枕边已湿了一片。
李萍睡得很熟,呼吸均匀。我轻轻起身,走到店铺前区,打开工作台的灯。桌子上放着几台待修的收音机,零件散落各处。我突然有一种冲动,想把这些零件重新组装,创造点什么。
最终,我只是静静地坐了很久,看着窗外的月光,想着未来。
十一月底,天气转冷。我们买了煤炉取暖,小店后间变得更加拥挤,但也更加温馨。李萍织了两条围巾,一条给我,一条给她妈妈。她的手很巧,围巾上有简单的花纹。
那天是星期六,李萍不用上课,我们计划去公园走走。早上刚开门,一个老奶奶抱着一个旧收音机进来,说是老伴的遗物,坏了很久,想修好做个念想。
我检查后发现,收音机的线圈老化严重,几个电子管也需要更换。这种老式零件现在很难找。
“奶奶,这个修起来比较麻烦,可能要一段时间。”我说。
“没关系,我能等。”老奶奶说,“老头子走了三年了,这是他每天听新闻用的。”
她留下收音机走了。李萍轻轻摸着那个木壳收音机:“王勇,一定要修好它。”
我花了三天时间,跑遍全市的旧货市场,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零件。修好的那天,收音机里传出了清晰的广播声,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。
老奶奶来取时,听到声音,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:“就是这个声音,老头子每天听的……”
她执意要多付钱,我拒绝了:“奶奶,您老伴喜欢听新闻,一定是关心国家大事的人。我父亲也是这样的人。这修理费,就当是我对老一辈的敬意。”
老奶奶走后,李萍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做得对。”
“是你教我的,”我说,“做生意要看人。”
十二月初,下了一场小雪。南方的小雪落地即化,但孩子们还是很兴奋。李萍带着学生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,放在学校操场边。
我们的“梦想基金”铁盒里已经有了一百二十块钱。李萍数钱时眼睛弯成月牙:“等到明年春天,你的学费就有了。”
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,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第二天,我趁她去学校,悄悄去了百货商店。
结婚以来,我没给李萍买过任何像样的礼物。我们的婚戒是李妈妈给的一对旧金戒指,稍微改小了尺寸。我想给她买一件新毛衣,冬天到了,她只有两件毛衣换着穿。
百货商店的毛衣柜台,一件大红色的羊毛衫吸引了我。鲜艳的颜色,柔软的质地,领口有精致的钩花。价格牌上写着:四十五元。
四十五元,相当于我半个月的收入。我犹豫了很久,最终掏出了钱。这是我私藏的一点“私房钱”,从最近几笔修理费中悄悄留下的,原本想给她一个惊喜。
晚上,李萍回到家时,我把包装好的毛衣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惊讶地问。
“给你的礼物。”
她拆开包装,看到红色毛衣时,愣住了:“王勇,这很贵吧?”
“不贵。”我撒谎,“打折的。”
她抚摸着毛衣,眼圈渐渐红了:“你怎么这么傻……我们有那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……”
“你值得。”我简单地说。
她试穿了毛衣,红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。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,然后扑进我怀里:“谢谢你,王勇。”
“是我要谢谢你,”我紧紧抱着她,“谢谢你愿意嫁给我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第一次认真地谈到未来。
“王勇,如果我告诉你,我其实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你了,你会怎么想?”李萍靠在我肩上,轻声说。
我愣住了:“高中?”
“嗯。记得毕业晚会我唱《茉莉花》吗?那天我一直在看你,可你这个呆子,一直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。”她笑了,“后来听说你要开修理店,我特别高兴,觉得终于有机会帮你了。”
“所以那一百块钱……”
“是我所有的积蓄。”她承认,“我当时就想,如果你还不起就好了,这样我就有理由……”
“有理由逼我娶你?”我开玩笑。
她轻轻捶了我一下:“不是逼,是创造机会。”
我沉默了,消化着这个信息。原来,这场看似冲动的婚姻,在她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我问,“你那么优秀,可以有更好的选择。”
“什么是更好的?”她反问,“有钱?有地位?王勇,我想要的是一起成长的人。你善良、踏实、有责任心,而且你看着我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我好奇地问。
“每次你修好一件电器,那种专注和满足的眼神;还有你说起电器时的热情;甚至是你为还不上钱而愧疚的样子……这些都让我觉得,你就是我要找的人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。窗外,小雪又开始飘落,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。
“李萍,”许久,我说,“我会让你幸福的,我保证。”
“我们已经很幸福了。”她轻声回应。
1989年的最后一个月,我们的生活平稳而充实。修理店的生意越来越好,我甚至收了一个学徒——邻居家的初中毕业生小军,他想学手艺。李萍的教学工作也得到了认可,学校推荐她参加明年的市级优秀教师评选。
圣诞夜,虽然这不是我们的传统节日,但街上有些年轻人开始庆祝。李萍的学生送了她一张手绘的圣诞卡,上面画着老师和师公(我)站在修理店前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我?”我惊讶地问。
“我跟学生讲过我们的故事,”李萍脸微微发红,“简化版的。”
“怎么简化的?”
“就说老师遇到了一个电器修理工,他修好了老师的心。”她俏皮地说。
我们都笑了。那个晚上,我们奢侈地买了一只烤鸡,开了最后一瓶葡萄酒,庆祝我们结婚半周年。
“半年了,”李萍举杯,“感觉像一场梦。”
“如果是梦,我希望永远不要醒。”我说。
十二月底,寒流来袭。我们的煤炉日夜不停地烧着,小店后间温暖如春。新年前夜,我们坐在床上,盘点过去的一年。
“今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”李萍问。
“你。”我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她笑了:“我也是。不过除了我之外呢?”
“店铺开起来了,生意上了轨道,认识了很多好邻居,还有……”我指了指桌上的几本书,“开始自学电子技术了。”
李萍给我买了《电子技术基础》《电视机原理与维修》等书籍,我每天抽出时间学习。夜大的招生简章已经贴在墙上,明年三月份报名。
“我的收获是,”李萍说,“看到了你的成长,还有我们共同建立的家。虽然小,但是温暖。”
新年的钟声从远处的广播中隐约传来。1989年就要过去了,1990年即将来临。
“新年愿望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希望妈妈身体健康,希望你的夜大考试顺利,希望我们的‘梦想基金’越来越多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“希望我能成为配得上你的人。”我认真地说。
她靠在我肩上:“你已经是最好的你了。”
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新的一年开始了。在这个小小的、由店铺改造的家里,我和李萍相拥而坐,规划着属于我们的未来。
那一百块钱的债务,早已在婚姻的承诺中消散。但它开启的故事,却在我们共同的生活中延续。有时我会想,如果不是那笔债务,如果不是李萍的勇敢,如果不是那个炎热夏日的午后,我们现在会在哪里?
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,一笔小小的债务,牵出了一生的缘分。
“王勇,”李萍在昏暗中轻声说,“1990年,我们会更好的。”
“一定。”我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在这个南方小城的老街上,在那个由电器修理店改造的小家里,我们的故事刚刚开始。而我知道,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,只要我们在一起,就无所畏惧。
因为爱,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,能够偿还所有的债务,也能够创造无限的未来。
夜深了,雪又开始下了起来,轻轻覆盖着1989年的最后痕迹。而我们的故事,将随着新年的钟声,继续书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