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冬天，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寒冷，朔风凛冽，呵气成霜。然而，于我而言，那却是生命中最温暖的一个冬天。因为，那是母亲陪我走过的最后一个冬天。
彼时，母亲已被多种疾病缠身，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。我尚未退休，姊妹们商议后，决定由我和妻子负责夜间的陪伴与照料。于是，每日下班后，我的心便插上了翅膀，归心似箭地往家赶。妻子总是叮嘱我：“路上慢点，注意安全，妈还等着呢。”
她的叮嘱，我懂。母亲的心思，我更懂。每天一到我下班的点儿，她就会双眼紧盯着墙上的挂钟，坐立不安。那分分秒秒的滴答声，仿佛都敲在她焦灼的心上。直到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，看到我推门而入，她那布满风霜的脸上，才会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，那笑容，暖得能融化窗外的冰雪。
晚餐很简单，母亲常年的食谱就是一小碗稀粥，配上一点清淡的青菜。粥，是妻子下午就熬好的，用文火在锅里温着。但那盘青菜，却必须等我进门，在我的注视下，她才会点头允许妻子开火去炒。她总说：“让儿子到家就能吃上口热乎的。”
我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，母亲却总不放心，生怕我在外面着了凉。妻子心疼我，便和她“谈判”，娘俩最终达成了“协议”：可以去，但必须穿得暖和，且半小时内必须回家。有一次，我在路上偶遇一位多年未见的同事，相谈甚欢，不经意间瞥见手机，惊觉已快到时限。我匆忙解释了母亲的“规定”，同事却满眼羡慕地说：“快回吧，都六十岁的人了，还有老娘这么惦记着，这是天大的福气啊！”我闻言，心中一热，加快脚步，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。母亲见我额上沁着汗珠，又看了看墙上的钟，不好意思地笑了，那笑容里，满是疼爱与满足。
夜深人静，我守在母亲床边，望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，抚摸着她因浮肿而冰凉的双脚，心中唯一的期盼，便是这个冬天快点过去，春天早点到来。因为那时，我就退休了，可以有大把的时间，好好地陪着她。
春天，如约而至，万物复苏。可母亲，却在一个寂静的凌晨，因突发疾病，永远地离开了我。
那一刻，我泪流满面，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怼与不舍。我怨上天不公，为何不让那个冬天再长一些，让那个春天再晚一点来。哪怕只是多一天，多一个小时，让我能陪伴她更久一点，再久一点……
如今，又一个冬天来临。妻子早早缴了暖气费，寒潮来袭，室内依旧温暖如春，温度计显示着25℃。她走来对我说：“屋里是不是太热了？要不把暖气调小一点？”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，脱口而出：“奇怪，我怎么觉得，还是没有那年的冬天暖和呢？”
妻子闻言，瞬间红了眼眶。我的泪水，也不由自主地滑落，滴进嘴里，那滋味，竟分不清是苦涩，还是甘甜。我知道，那年冬天的暖，源于母亲心底的爱，那是任何炉火与暖气，都无法替代的，生命中最恒久的温度。